
沉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,手指悬在半空,半天没落下去。
“陆区长,您太太今天下午三点在四季酒店开房,和谁?”
这事来得太巧,巧得像是有人把刀磨好了,专门挑他最忙的时候递过来。
会议室里还在开碰头会,区委办主任念着一串数字,固定资产投资、财政收入、重点项目推进率,字字句句都不该出错,可陆沉一句也没听进去。他抬了抬眼,目光慢慢扫过去,副区长李建国低头看手机,嘴角有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,副书记周德茂端着茶杯不紧不慢,组织部长方远坐得笔直,却总忍不住朝他这边看。
明天,省委书记来视察。
偏偏是在这种节骨眼上,来了这么一条短信。
陆沉把手机反扣在桌上,动作不大,会议室却一下安静了。
“继续。”
声音很稳,听不出一点异样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股火已经从胸口顶到了喉咙口,灼得发疼。
散会以后,陆沉没急着回办公室,站在走廊窗边吹了会儿风。六月底,天热得厉害,区政府大院里树叶都晒蔫了,空气闷得发沉。他点了根烟,抽了一口又掐了,转身往办公室走。
刚进门,电话就打了过来。
“陆区长,车查到了,您太太那辆白色卡宴现在就在四季酒店地库,B2,023车位。”
“拍下来,发我。”
“好的。”
陆沉站在落地窗前等照片,手心里有点发潮。他这个人平时不怎么失态,区里不少人私下说他少年老成,说白了就是不好糊弄,也不好看透。二十八岁坐到区长的位置,别人眼里他是运气,是后台,是岳父姜怀远那条线给他托上来的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真坐上来以后,没一天是轻松的。盯着他出错的人,比盼着他干好的人还多。
手机震了一下,照片发来了。
白色保时捷,车牌江A·8899C,停得很正。副驾驶上有个深蓝色礼品袋,挺扎眼。
陆沉把照片放大,看了几秒,拿起电话拨了出去。
响了三声,姜辞接了。
“喂。”
她声音淡淡的,背景有电梯到达的提示音。
“今晚回家吃饭吗?”陆沉问得很平常,像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不一定,跟朋友在外面。”
“什么朋友?”
那边停了两秒,不长,但足够让人心里发沉。
“大学同学。”
“男的女的?”
姜辞笑了一下,笑意很轻,却有点凉:“陆沉,你这算查岗?”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“女的,上海过来出差,顺便见一面。”
陆沉看着窗外,语气也没变:“四季酒店的下午茶这么好喝,改天我也去试试。”
电话那头一下静了。
安静得让人心烦。
过了十来秒,姜辞才开口:“你找人查我了?”
“我没那么闲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四季酒店?”
陆沉没接这句,只说:“明天省委书记来视察,我很忙,不想跟你吵。”
“巧了,我也不想。”姜辞的声音更冷了,“你既然这么忙,就别把精力放我身上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陆沉把手机扔在桌上,烟灰缸里那根没抽完的烟已经烧到头了,一缕细白的烟慢慢往上飘。他看了几秒,伸手掐灭,指尖被烫了一下,没出声。
他和姜辞结婚三年。
外人看,他们是再体面不过的一对。男的年轻有为,二十八岁的区长,前途看得见。女的家世好,长得漂亮,大学毕业以后没进体制,在省文旅集团做品牌策划,工作轻松,日子也讲究。婚礼那年,省里来了不少人,姜怀远坐在主桌,笑得温和又得体,谁见了都说这门亲事真好。
只有陆沉自己知道,这个“好”字有多勉强。
他跟姜辞不是没有感情。
恰恰相反,一开始是真有的。
第一次见她,是在姜怀远家里的饭局。那天外面下了雨,院子里潮湿,姜辞穿着白裙子从廊下走过来,抬眼冲他笑了一下。那一瞬间,陆沉是真有点愣住了。后来吃饭,她坐在他斜对面,说话不多,偶尔插一句,分寸拿捏得很自然。饭局结束,姜怀远送他出来,话也说得不重,只一句:“小陆,年轻人往后路还长,身边有人陪着,总比一个人闷头往前走强。”
陆沉听懂了,也没完全听懂。
再后来,两个人见了几次面,吃饭,看电影,沿着东湖散步。姜辞不是那种黏人的性格,陆沉工作忙,她也不多问,最多在晚上发一句“回家了吗”,得到回复就睡。那时候陆沉真的觉得,这婚结得值。哪怕这里头掺着几分现实,也不至于难过日子。
可人是会变的,位置也是会变的。
他从副区长到常务副区长,再到区长,用了不到四年。走得太快,风就大,风一大,人站得再稳,也难免东倒西歪。姜辞开始抱怨他回家太晚,抱怨他手机永远静音,抱怨她生病挂水的时候他在陪企业家吃饭,抱怨结婚纪念日他连人都不见。陆沉起初还解释,后来懒得解释,再后来,干脆躲进书房。
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,越来越像搭伙过日子的陌生人。
门被敲响,区委办主任韩东进来了,手里拿着明天视察的材料。
“陆区长,流程又对了一遍。书记明天九点半到开发区,十点半来区里,午饭安排在机关食堂。”
陆沉接过材料翻了翻,问:“菜单呢?”
“最后一页。”
他扫了一眼:“红烧肉换成鲈鱼,清淡一点。书记上周体检,医生让他少吃油腻。”
“好。”
“汇报材料第七页那段删了,去年那个项目还没完全定性,先别写进去。”
“明白。”
韩东没立刻走,看了看陆沉脸色,小心问了句:“您是不是不太舒服?”
“没事。”陆沉合上文件,“你先去忙。”
人出去以后,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陆沉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,又拿起手机,拨了另一个号码。
“帮我查一下,今天下午四季酒店有没有姜辞的入住记录。”
“陆哥,这个不太好查。”
“查车牌也行,车在地库停了六个小时。”
对面犹豫了一下:“我试试。”
“尽快。”
挂了电话,陆沉盯着桌上那份材料,视线却怎么都落不进去。结婚纪念日,六月十八号,他记得很清楚,甚至早上出门前还想过,今晚早点回,哪怕只是陪她吃顿饭也行。结果她下午去了酒店,待了六个小时。
六个小时,够做很多事了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“陆哥,查到了。姜辞是自己办的入住,用自己身份证,大床房。下午两点多进去,晚上八点退房。有没有别人进房间,现在得调监控。”
陆沉看着那行字,喉结动了动。
“今晚能拿到监控吗?”
“得花点时间。”
“加钱。”
“行。”
消息发完,陆沉拉开抽屉,最底层压着几张照片,已经放了很久了。半年前,姜辞和一个男人在东湖边一家私房菜馆吃饭,拍照片的人说两个人在包厢待了两个小时,出来时那男的替她拎包,动作很熟。
陆沉那时没问。
不是不在意,是知道问了也没结果。
姜辞只会冷着脸说一句:“你的人天天跟着我,不累吗?”
然后就是吵,吵完冷战,冷战到最后,谁也不肯先低头。
他有时候也说不上来,他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走成这样的。
傍晚六点半,陆沉提前离开办公室。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,见他出来,赶紧下车拉门。
“去四季酒店。”
司机愣了一下,没多问,直接发动车子。
一路上堵得厉害,正赶上下班高峰,红灯一个接一个。陆沉坐在后排,手里捏着手机,屏幕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姜辞没再给他发消息,他也没主动联系。窗外车流缓慢挪动,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城市的霓虹亮起来,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光,热闹归热闹,却总让人觉得飘。
车到四季酒店门口时,正好七点二十。
陆沉没让司机靠太近,只停在出口对面。
他隔着车窗看过去,姜辞那辆卡宴已经从地库开上来了,停在门廊边上。她坐在驾驶位,车窗降着,外面站着个男人,三十岁出头,穿深灰西装,个子挺高,低头跟她说着什么。
姜辞仰着脸,笑得很松,甚至有点开心。
那个笑,陆沉已经很久没见过了。
他拿出手机,直接拍了一张。
接着,拨通了姜辞的电话。
“喂。”她接得很快。
“今晚真不回来了?”
“我不是说了有聚会吗,你怎么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她突然停住了。
因为她看见了陆沉的车。
那辆黑色奥迪就停在出口对面,车窗缓缓降下来,陆沉坐在后座,神色平静得吓人,朝她举了举手机。
姜辞脸上的笑,一下没了。
旁边那个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,明显也愣了。
陆沉什么都没说,挂断电话,对司机道:“走吧,回家。”
车子启动,慢慢开走。
后视镜里,姜辞已经推门下车,站在酒店门口,脸色很白,像是想追上来,又硬生生停住了。
陆沉闭上眼,心里却一点都不痛快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,沉甸甸压在胸口。
他知道这事没法今天解决。
明天省委书记来视察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。这个时候,他不能乱,也不能失态。有人等着看他出错,看他在这种时候栽跟头。
手机震了。
姜辞发来一条微信:“那个男的是我表哥,从北京来出差,今天顺路见面。”
过了几秒,又一条:“陆沉,你别多想。”
陆沉盯着屏幕看了会儿,一个字没回。
很快,第三条语音消息跳出来。
他没点开。
他知道,只要一点开,今晚就真的没法睡了。
回到家,屋里黑着灯。
陆沉换了鞋,直接进书房,打开电脑,把明天的汇报PPT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数字、措辞、图表顺序,甚至每页的停顿时间他都重新想了一遍。改到凌晨一点,眼睛酸得发胀,他才靠进椅子里,揉了揉眉心。
这时候,调查监控的人把消息发过来了。
“监控调到了。姜辞下午是一个人进房间,但四点零七分,有个男的进了她房间,六点十二分出来,待了两个小时。”
陆沉盯着那行字,半天没动。
屏幕的光打在脸上,冷得厉害。
他把手机扣在胸口,仰头看着天花板,嘴角竟然很轻地扯了一下。
笑不出来,偏又觉得荒唐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陆沉准时到办公室。
西装是昨晚熨好的,深藏青色,领带压着暗纹,头发也理得一丝不乱。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依旧精神,只是眼下那点青色压不住,显得比平时更冷。
韩东把咖啡送进来,小声说:“书记那边早上又确认了一次行程,九点半先到开发区。”
陆沉嗯了一声,刚坐下,手机又响了。
是省委办公厅来的电话。
“陆区长,许书记临时调整安排,不去开发区了,直接到区里,先听汇报。”
陆沉抬了下眼:“好,我马上准备。”
电话挂断以后,他立刻起身。
“通知所有区领导,十分钟后会议室集合。”
这种临时改行程,通常不是小事。要么是书记那边有别的考虑,要么,就是区里有什么情况提前传上去了。
会议室里人来得很快。
周明远坐在主位右手边,慢条斯理喝茶。这个区委书记在区里待了八年,一直想更进一步,可陆沉空降当区长,等于把他的路直接压住了一截。两个人表面上还算过得去,私下却谁都清楚,心里都不大痛快。
“书记突然改行程,大家把手头准备再捋一遍。”陆沉先开口,“尤其是开发区三号地块、专项债项目和去年那几个烂尾工程,谁也别出纰漏。”
周明远放下茶杯,笑了笑:“陆区长未免太紧张了。许书记来视察,又不是来抄家的。”
这话听着轻,里头那点刺却很明显。
陆沉看了他一眼,没接茬,只淡淡道:“谨慎点总没坏处。”
九点整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韩东推门进来,脸色发白:“许书记到了。”
众人一齐起身。
陆沉走到门口,刚站定,就看见许从军大步走过来,身后跟着省委秘书长、办公厅主任,还有几个省纪委的人。
这一眼看过去,会议室里不少人脸色都变了。
视察带纪委,这就不是普通视察了。
“许书记,欢迎您来——”
陆沉刚伸出手,许从军就握住了,却没立刻松开,而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。
“你今年二十八?”
“是。”
“二十八岁当区长,不简单。”
这句听着像夸,可语气里没多少温度。
陆沉神色不变:“是组织培养。”
“组织培养你,也得你自己站得住。”许从军说完,直接进了会议室。
坐下以后,他没让汇报,先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。
“昨天晚上,省委收到一封实名举报信,举报陆沉同志利用职务便利,为亲属谋取不正当利益。”
会议室一下静了。
空气像被人按住了,闷得发死。
陆沉背脊绷直,心里却反而冷静下来。他昨天还在想,短信是谁发的,今天举报信就到了,节奏衔接得这么紧,显然不是临时起意。
“举报信里提到,开发区三号地块招投标存在问题。陆沉同志的侄子参与竞标,虽然没中标,但在评分环节疑点很大。”许从军抬眼看他,“你自己说,有没有这回事?”
陆沉站起来:“许书记,我侄子确实参与过竞标,但最终中标的是宏达集团,不是他。招投标流程全程公开,区纪委也备案了。”
“公开就一定没有问题?”许从军反问。
陆沉沉了口气:“我请求组织调查。如果我有问题,我承担一切责任。”
这话一出来,会议室里不少人表情都变了。
许从军盯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,不深,却有点意味。
“好,那就查。”
他说完,侧头看向省纪委的人:“成立调查组,马上进驻。”
周明远端着茶杯的手轻轻一顿,很快又恢复自然。
陆沉看见了,心里反而更清楚了。
这事,十有八九跟周明远脱不开。
会开到一半,许从军突然起身:“陆沉,你跟我来。”
谁也没想到书记会把人带走。
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时,许从军脚步放慢了些,头也没回地问:“刚才我当众点你名,你怕不怕?”
陆沉实话实说:“怕。”
“还算诚实。”许从军点点头,“但你没乱。”
“乱也没用。”
“这话不错。”许从军看了他一眼,“有些干部,一被举报,先忙着撇清、甩锅、找关系。你倒好,先要求调查。说明至少一点,你脑子还清醒。”
陆沉没接话。
到了车边,许从军忽然道:“上车,去省委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调查组那边——”
“有人盯着,不差你这一会儿。”
车上一路都没什么人说话,直到快到省委,许从军才淡淡开口:“那个空了三年的位置,你知道吧?”
陆沉心里一跳。
全省都知道,省委常委里分管经济工作的那个位置,已经空了三年。原本谁都以为会从几个老资格里提一个,结果拖来拖去,一直悬着。
“知道。”
“想过没有,为什么一直空着?”
陆沉没答。
他当然想过。只不过这种事,轮不到他说。
许从军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说:“因为一直没找到真正合适的人。老的守成有余,开拓不足,年轻的有冲劲,却未必扛得住事。你岳父姜怀远,倒是提过你一次。”
陆沉猛地转头。
“您说……我岳父提过我?”
“提过。”许从军睁开眼,看着他,“但那时候省委觉得你太年轻,还得再压一压。”
陆沉喉咙有些发干。
这事姜怀远从来没跟他说过,一个字都没有。
车子开进省委大院,直接停到常委楼下。
上楼进了小会议室,里面已经坐着省委组织部长郑建国,还有省纪委副书记赵敏。
场面到这份上,陆沉反而彻底冷静了。
郑建国开门见山:“陆沉同志,省委决定对你进行一次全面考察。调查举报问题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,也要看你是不是担得起更重的担子。”
陆沉问:“更重的担子,是指……”
“就是你想的那个位置。”许从军接过话,“三个月考察期。你一边配合纪委调查,一边正常履职。三个月后,省委根据结果定。”
陆沉沉默了几秒,问得很直接:“如果调查结果有问题呢?”
“那你别说进常委,连现在这个位置都保不住。”赵敏语气很平。
“如果没问题?”
许从军看着他:“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。”
话说到这儿,分量已经够重了。
可下一句,更重。
“还有,你的家庭问题,也得处理好。”许从军道,“组织上不希望一个准备重用的干部,家里先乱成一锅粥。”
陆沉心头骤然一沉。
“谁反映的?”
“谁反映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这事确实存在。”郑建国看着他,“你和姜辞同志现在关系怎么样,你自己最清楚。”
陆沉没说话。
他昨晚还拿着离婚协议模板发愣,今天组织就在提醒他,家庭不能乱。
这世界有时候荒唐得像在开玩笑。
从省委出来,陆沉坐回车里,第一件事不是回单位,而是给司机报了家里的地址。
路上,他一直没说话。
脑子里全是几件事搅在一起:举报信、三号地块、常委考察、姜辞、还有昨晚那两个小时。
车开进小区,天已经擦黑。
陆沉进门时,客厅灯亮着,姜辞正坐在沙发上,穿着浅灰色家居服,头发松松挽起来,手边放着那个深蓝色礼品袋。看见他回来,她也没起身,只是抬了下眼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挺热闹吧,省委书记亲自到区里查你。”
这话一出来,陆沉就知道,她已经听说了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“你爸告诉你的?”
“不是。”姜辞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,“你们区里有人给我发了匿名短信,说你要完了,让我早点想清楚离婚分什么。”
陆沉走过去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号码陌生,话说得又毒又脏。
“别理这种东西。”
“那我理什么?”姜辞看着他,“理你派人查我住酒店的事?”
陆沉把手机放回去,盯着她:“那个男的到底是谁?”
“我表哥。”
“表哥能进你房间待两个小时?”
姜辞脸色一下冷下来:“你连监控都调了?”
“我问你,是不是?”
“是又怎么样,不是又怎么样?”她站起来,声音也提高了,“陆沉,你是不是觉得你当了区长,全世界都该给你交代?我见谁、去哪、说了什么,都得先报备给你?”
“至少你不该骗我。”
“我骗你?”姜辞气笑了,“那你呢?你哪次说加班就真的是加班?上个月你说陪企业家吃饭,结果半夜一点在KTV喝得烂醉,是不是?前年我发烧到三十九度,你说你在市里开会,结果第二天我才知道你在陪省里领导打球。陆沉,到底是谁在骗谁?”
一时间,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。
客厅里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。
姜辞吸了口气,眼圈有点红:“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去四季酒店吗?”
陆沉没接话。
“我表哥从北京过来,家里房子在装修,暂时没地方住。我订了房间让他休息,顺便把给他的生日礼物带过去。后来他跟我聊了很久,问我这婚是不是还要继续。”她笑了一下,眼泪却跟着掉下来,“他说姜辞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,你现在过得一点都不开心。”
陆沉喉结动了动。
“那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,我也不知道。”
这句话像钝刀子,慢慢划过去,疼得不明显,却很深。
姜辞擦了把眼泪,声音忽然平了:“陆沉,我们离婚吧。”
陆沉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,半天没动。
不是没想过这一天。
恰恰是想过太多次,所以真听到时,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感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姜辞愣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快。
“明天九点,民政局。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户口本和结婚证别忘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说完,陆沉转身进了书房,关门的声音不重,却把两个人彻底隔开了。
他坐到电脑前,再一次打开离婚协议书模板。
屏幕冷白一片。
共同财产那一栏,几乎没什么可分的。婚房是姜怀远买的,写的是姜辞名字。车子也是。他自己的工资大多贴到了工作应酬和人情往来里,真要算下来,体面是有,家底其实很薄。
没孩子,没房产争议,没债务纠纷。
一份离婚协议,恐怕半小时就能写完。
可他盯着那份模板看了很久,一个字都没打进去。
这时候,韩东的电话又进来了。
“陆区长,出事了。周书记刚开完碰头会,提议暂停您分管开发区的工作,说您既然在被调查,就不适合继续插手敏感项目。”
陆沉笑了一声,笑意很淡:“动作还挺快。”
“还有,”韩东压低声音,“纪委刚刚调了三号地块的全套档案。”
“让他们调。”
“您就不担心?”
陆沉盯着屏幕上“离婚协议书”几个字,慢慢道:“担心有用吗?你帮我拟个请示,我主动申请暂停分管相关工作,全力配合调查。”
韩东一愣:“您主动申请?”
“对。”陆沉声音很稳,“与其让别人拿刀逼我,不如我自己先把台阶搭好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抬手按了按眼窝,疲惫得厉害。
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,客厅应该没人了。姜辞大概回了卧室,或者干脆不想再看见他。
手机震了下,是姜辞发来的。
“离婚协议你写还是我写?”
陆沉盯着这行字,半天只回了两个字:“我写。”
发完以后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闭了闭眼。
脑子里忽然浮出婚礼那天的画面。司仪问她愿不愿意,她穿着婚纱站在灯光下,看着他,轻轻说:“我愿意。”
那时候他是真的信了,以为只要往前走,总能把日子过好。
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明明是冲着一个好结果去的,走着走着,却把最开始想守住的东西先弄丢了。
第二天一早,陆沉比平时起得更早。
洗漱完,他把户口本和结婚证装进文件袋里,放在副驾上。出门前路过主卧,他站了两秒,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我先去单位处理点事,九点民政局见。”
门里没声音。
他也没再多说,转身下楼。
到办公室不到半小时,韩东就一脸难色地走进来。
“陆区长,省纪委的人已经到了,在档案室。还有,李建国那边接手开发区工作的文件,也准备往外发了。”
陆沉把外套搭在椅背上:“让他们发。”
“您真不拦?”
“拦什么?”陆沉看向他,“韩东,你记住,局面越乱,越不能乱抢。谁先慌,谁先输。”
韩东还想说什么,门外又有人敲门。
省纪委第三监察室主任王建国走了进来,五十多岁,戴副眼镜,说话斯文,可眼神不软。
“陆沉同志,麻烦你配合一下,关于三号地块的事,我们想先做个了解。”
“可以。”
王建国翻开文件夹:“你侄子陆昊,参加过三号地块竞标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你有没有提前向他透露招标信息,或者打招呼影响评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们查到,陆昊公司投标书里的若干核心数据,与开发区内部测算文件高度一致。这个你怎么解释?”
陆沉眉头微微一紧。
“具体哪些数据?”
王建国刚要回答,门又被推开了。
韩东几乎是闯进来的,脸色白得难看。
“陆区长,省委那边来电话了——”
“说。”
“许书记在常委碰头会上点了您的名,说三号地块问题必须彻查。省委决定,先暂停您区长职务,接受调查。”
屋里瞬间静了。
陆沉站在原地,脑子里却转得飞快。
暂停职务,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。哪怕最后查无实据,这一步走出去,区里那些人也会立刻重新站队。对他来说,这不只是调查,是有人趁着机会往死里压。
可偏偏就在这时,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——许从军。
陆沉看了眼王建国,接了起来。
“小陆,你现在在哪?”
“办公室。”
“来省委,马上。”
“许书记,我现在被暂停职务了,还在接受调查。”
“暂停是程序,调查也是程序。”许从军语气平静,“但我要见你,是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电话那头顿了顿:“常委位置的考察,提前启动。你是候选人之一。”
陆沉握着手机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“我现在这种情况,还考察我?”
“为什么不考察?”许从军淡淡道,“局面越复杂,越看得出人。你要是扛不住,也就别惦记更高的位置。你要是扛得住,说明我没看错人。”
挂断电话以后,陆沉抬头看向王建国:“王主任,今天的谈话能不能延后半天?许书记让我去省委。”
王建国推了推眼镜,像是早就预料到,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不过陆沉同志,该说明的问题,你早晚得说清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沉拿起外套往外走,刚到门口,迎面碰上急匆匆赶来的陆昊。
“小叔,我把你要的东西带来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转账记录都在。”
“谁的转账记录?”
“我给周明远秘书赵刚那五十万。”
陆沉脚步一顿,眼神立刻沉了下去。
“上车再说。”
车门一关,陆昊就把手机和打印出来的流水一股脑递过来,脸上全是慌。
“小叔,我真不知道会闹这么大。是赵刚先找我的,说只要活动一下,三号地块有戏。我想着反正也没损失,就给了五十万。结果最后没中,他还说再等等。谁知道现在——”
陆沉一页页翻着那些流水,心越来越冷。
原来如此。
周明远根本不是临时起意。他早就埋了线,一边让秘书伸手收钱,一边等着将来哪天有机会,反手就把这笔账扣到自己头上。不管地拿没拿到,这盆脏水都能泼出来。
“这件事还有谁知道?”陆沉问。
“没别人了。我爸都不知道。”
“今天起,谁问你都别乱说,只按事实讲。”陆沉把材料收好,“记住,是赵刚主动联系你,你没有找我,也没跟我提过。”
陆昊连连点头。
车子一路开到省委常委楼,陆沉下车前给姜辞发了条消息:“今天去不了民政局,临时有大事。”
消息发出去,对面几乎立刻回了。
“陆沉,你又想拖?”
“不是拖,是真有事。纪委在查我,省委也在找我。”
那边沉默了两分钟,才发来一句:“查你什么?”
“说我利用你爸的关系,帮我侄子拿地。”
“那你拿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你怕什么。”
看到这句,陆沉怔了一下。
再下一条来了:“离婚的事改天说,你先把眼前这关过了。”
陆沉盯着屏幕,心口那股绷了一整晚的力道,忽然松了点。
上楼进办公室时,许从军、郑建国和赵敏都在。
气氛比昨天更正式。
赵敏先看了看他带来的材料,翻到转账记录那页时,眉头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赵刚主动索贿,这件事你之前知不知情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沉答得很快,“今天早上才知道。”
“周明远知不知情?”
陆沉顿了顿:“大概率知情。赵刚不敢背着他干这种事。”
许从军靠在椅子里,手指轻轻敲桌面,半晌才说:“周明远这人,我一直留着没动,不是因为没问题,是因为想看看他能跳到哪一步。现在看来,差不多了。”
郑建国接着道:“你手上这份材料,足够让纪委去查人。但小陆,你得明白一件事,现在对你来说,最难的已经不是三号地块,而是两个字——稳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沉声音低了点。
“你的工作要稳,你的情绪要稳,你的家也得稳。”许从军看着他,“听说你今天还打算去离婚?”
陆沉没否认。
办公室里静了几秒,赵敏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
许从军忽然笑了:“你这年轻人,胆子是真不小。省委要考察你进常委,你先跑去民政局离婚。你是嫌自己事不够多?”
陆沉扯了下嘴角,笑不出来。
“许书记,我和姜辞的问题,不是一两天了。”
“那也得先给我缓一缓。”许从军收起笑,语气认真起来,“组织要用干部,不可能不看家庭。你跟姜辞之间如果是原则问题,那另说。可据我了解,你们不是,你们是都不肯先低头。那就回去低头,去哄,去解释,去把日子先拉回来。你别告诉我,连这个你都做不到。”
陆沉沉默了很久,最后低声说:“我试试。”
“不是试试,是必须。”许从军语气定下来,“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内,家里的事处理好,区里的事也给我稳住。至于周明远,纪委会动。你手上的证据留下,人你不用管。”
从常委楼出来,天色阴沉得厉害,像憋着一场大雨。
陆沉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,抽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
姜辞打来的。
“你在哪儿?”
“省委。”
“事情很麻烦?”
“挺麻烦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会儿,姜辞声音低下来:“那你……还离吗?”
陆沉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,半晌,才说:“姜辞,我们先不离了,行吗?”
电话里静得只有呼吸声。
过了很久,她笑了一下,那笑里带着酸意:“陆沉,你别是因为需要我爸,才突然不想离吧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?”
陆沉喉头发紧,话到了嘴边,竟有点说不顺:“因为我发现,我不能真跟你离。”
“现在发现,不嫌晚吗?”
“晚。”陆沉实话实说,“但我还是想试试。”
姜辞那边像是吸了口气,声音有点发颤:“你知不知道,这三年里,我等你说句软话等了多久?”
陆沉闭了闭眼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别说对不起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哑了,“你要真不想离,就别再像以前那样。别嘴上说得好听,转头人又没影了。”
陆沉握紧手机:“我改。”
“怎么改?”
“以后每周至少陪你吃三顿饭,你生病我一定在,周末不再动不动把自己扔在办公室。”
“你能做到?”
“能。”
姜辞沉默了几秒,问:“你现在是不是没带伞?”
陆沉一愣,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。
雨已经掉下来了。
“没带。”
她在电话那头骂了句:“你就知道。站那儿别动,我过去。”
半小时后,姜辞撑着伞站在省委大院门口。
她穿了件米白色衬衫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脸上没什么妆,看上去比平时柔软不少。陆沉走到她跟前,伞立刻往他这边斜了一大半,她自己肩膀倒淋湿了。
“不是让你别来了吗?”陆沉低声说。
“我要不来,你是不是准备在这儿淋成落汤鸡?”姜辞白他一眼,“上车。”
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,雨不小,伞面被打得噼啪响。走了几步,姜辞忽然问:“昨晚那个监控,你都看了?”
“没有,只听人说了。”
“那我现在再说一遍。”她停下来,看着他,“那个男的是我表哥,亲的。进房间是因为他胃疼,躺了一会儿,我去楼下给他买药。后来我俩在房间里聊的全是你。”
陆沉心里那根绷得发硬的弦,忽然松了一截。
“聊我什么?”
“聊你这个人到底还有没有救。”姜辞说完自己都笑了,眼圈却红了,“表哥骂你没良心,也骂我死心眼。他说你要是真不在乎我,不会让人盯着我。可你在乎归在乎,表现出来的方式实在太讨厌了。”
陆沉低下头,半天才说:“以后不盯了。”
“最好是。”姜辞吸了吸鼻子,“还有,民政局我今天没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去你单位楼下待了会儿,后来听说你被暂停职务,就没再催。”她声音轻了些,“陆沉,我跟你离婚,不是为了逼你低头,我是真觉得累。可要是你还想要这个家,我也不是不能再给一次机会。”
雨声越来越密,四周却显得很安静。
陆沉看着她,喉咙发紧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姜辞瞪他:“又谢。你就不能说点别的?”
“那我说,我舍不得你。”
这句一出来,姜辞反而不说话了,眼睛一下红透。
她别开脸,小声嘟囔一句:“你早干嘛去了。”
回到家已经快八点。
姜辞去厨房热饭,陆沉破天荒跟了进去,站在旁边帮忙拿盘子。厨房不大,两个人挤在一起,偶尔碰到手背,竟都有点不适应。
“你别杵这儿。”姜辞嘴上嫌弃,手上却没赶他,“去洗手,准备吃饭。”
陆沉嗯了一声,转身又回头:“姜辞。”
“干嘛?”
“我明天早上给你做早餐。”
姜辞手里动作一停,没看他,只说:“别光说。”
“真做。”
“那我要吃煎蛋,还有你以前做过一次的三明治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饭后,陆沉在书房处理了两个小时文件,主要是给韩东交代后续的应对。周明远那边,省纪委当天夜里就把赵刚带走了,人一进去,很多话就憋不住了。
凌晨时分,赵敏发来消息。
“赵刚交代了,五十万是周明远授意收的,目的是将来留证,栽赃你。同时,我们还查到周明远与宏达集团存在长期利益往来。”
陆沉看完,回了句:“辛苦。”
没过几秒,对面又来一条。
“另外提醒你一句,明天下午常委会讨论人事,你的名字在提名名单里。”
陆沉盯着那行字,指尖微微发麻。
他走出书房,客厅灯还亮着,姜辞窝在沙发里等他,电视开着,音量很低,眼皮都快撑不住了。
“怎么还不睡?”
“等你。”她打了个哈欠,“事情解决得怎么样?”
“周明远估计撑不住了。”
“那你呢?”
陆沉在她身边坐下,伸手把她揽过来:“我明天下午要去开会。”
“很重要?”
“很重要。”
姜辞靠在他肩上,轻轻嗯了一声:“那我明天晚上等你回来,不管什么结果。”
他侧过头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:“好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陆沉真的进了厨房。
煎蛋有点焦,三明治切得也不太整齐,牛奶热过了头,差点溢出来。可姜辞坐到餐桌前,看见那一盘草莓摆成的歪歪扭扭的心形时,还是红了眼。
“你这手艺还是跟以前一样,一般。”
“能吃就行。”陆沉把牛奶递给她,“将就一下,往后练。”
姜辞低头咬了口三明治,含糊不清地说:“那你得多做几次。”
“行。”
吃完早饭,她替他整理领带,动作比从前慢了很多,像是想把这点时间拉长。
“紧张吗?”她问。
“有点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过不了。”
姜辞抬眼看他,忽然笑了:“你都走到这一步了,还怕这个?”
“走得越高,越怕摔。”
“那也别怕。”她伸手按了按他领口,“真摔了,大不了回来,我养你。”
陆沉听得想笑,眼眶却有点热。
“好。”
下午两点,省委常委会准时开始。
陆沉被安排在外面的休息室等,里面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,门始终紧闭。那种等待很磨人,像刀悬在头顶,不落下来,你就一直提着心。
三点二十,秘书长推门进来。
“陆沉同志,进去吧。”
会议室很安静。
长桌两侧坐着省委主要领导,许从军在主位,脸色平稳,看不出多少情绪。赵铁军坐在右侧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表情冷淡。
“关于陆沉同志的任用问题,刚才已经讨论得差不多了。”许从军看着众人,“现在举手表决。”
陆沉坐在末位,手心一层薄汗。
“同意提名陆沉同志为省委常委、分管经济工作的,请举手。”
许从军先举了手。
省长举手。
副书记举手。
组织部长举手。
宣传部长举手。
政法委书记举手。
统战部长举手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最后停在九票。
十一个常委,九票赞成,两票反对。
通过。
那一瞬间,陆沉耳边像是嗡了一下,反而有点听不清后面的话了。直到许从军点他的名字,他才站起来,声音微哑地说了句:“感谢组织信任,我一定尽心尽责,不辜负这份信任。”
赵铁军这时候才抬眼,似笑非笑地说:“年轻人步子迈得快,不是坏事。但位置越高,摔得越狠,这个道理你以后慢慢懂。”
陆沉看着他,语气平平:“谢谢赵省长提醒。”
散会以后,陆沉走出常委楼,外头阳光正好,照得人眼睛发酸。
他第一时间给姜辞发消息:“过了。”
那边秒回:“我就知道。”
紧接着又一条:“晚上回家吃饭,我做你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陆沉笑了,回过去:“好。”
从那天起,陆沉正式进了常委班子。
全省最年轻的省委常委,二十八岁,分管经济工作。这名头一挂出去,外面怎么说的都有。有人夸他年轻有冲劲,有人说他运气好、背后硬,还有人冷眼看着,等着看他什么时候出事。
陆沉自己倒越来越安静了。
坐到这个位置以后他才真正明白,权力不是站上去就行,站上去之后,底下全是风。风从哪边吹来,你得知道;谁在背后推,谁在暗里拽,你也得知道。尤其分管经济这一块,项目、土地、资金、审批,哪一样都牵着无数人的利益。你动谁,谁就会记住你;你挡了谁的路,谁就想把你拉下来。
而这里头,赵铁军是最难绕过去的一座山。
这位常务副省长盘踞多年,根基深,人脉也深,全省几个大项目都跟他沾着边。陆沉上任第三天,许从军就把“百亿产业园”项目交到了他手里。
“这个项目,你接。”许从军站在窗边,语气很平,“从今天开始,你总负责。”
陆沉看着那一摞材料,心里不是没数。
这哪是给项目,分明是给火药桶。
产业园号称全省重点工程,总投资一百二十亿,拉了不少企业和银行进场,表面风光得很,实际里头问题一层套一层。土地出让价格异常低,规划几次变更,环保手续含糊,宏达集团在其中吃得最深。而宏达集团背后,又隐约能牵出赵铁军那条线。
“许书记,您想让我查到哪一步?”陆沉问得直接。
许从军回头看他,笑了笑:“你能查到哪一步,就走到哪一步。”
这话说得很松,分量却重。
陆沉接下项目以后,头一个月几乎没怎么回过家。白天开会、调研、跑现场,晚上看审计材料、找人谈话、梳理资金链。姜辞嘴上不说,心里不是没意见。有几次他半夜回去,她都睡了,餐桌上还留着饭,包着保鲜膜,菜都凉透了。
有天凌晨一点,陆沉站在厨房热饭,姜辞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披着外套站在门口看他。
“你是不是又想反悔了?”她突然问。
陆沉一愣:“反悔什么?”
“答应我的那些事。”她靠着门框,困得眼睛都睁不开,“一忙起来,你就又把自己扔没影了。”
这话说得不重,陆沉却一下停住了手里的动作。
他走过去,把人抱进怀里,声音很低:“再给我一点时间,忙完这一阵,我补给你。”
姜辞没挣开,只在他怀里闷声说了句: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算数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抬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:“那你先把饭热好了再说。”
陆沉失笑,心里却发涩。
他知道自己亏欠她太多,嘴上那几句承诺,远没有真正陪她吃顿饭来得实在。
两个月后,产业园的第一轮专项审计结果出来了。
问题比想象中还大。
宏达集团通过关联公司低价拿地,再经规划变更把一部分工业用地转成商业配套,账面上净赚了十几个亿。更关键的是,审计追下去以后,查到一家名叫海天投资的公司,股东结构拐了几个弯,最后落到了赵铁军儿子名下。
这条线一出来,很多东西一下就通了。
陆沉拿着材料去找赵铁军谈。
那天会议室里没别人,窗帘拉着,光线压得很低。陆沉把转账流水和股权关系图推过去,语气平静:“赵省长,这个解释一下吧。”
赵铁军拿起材料看了几页,脸色慢慢沉下去。
“小陆,你这是查我?”
“我查的是项目。”
“项目查到我儿子头上,不就是查我?”赵铁军把材料扔回桌上,冷笑一声,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陆沉没退,只说:“领导干部家属不得在分管领域经商,这条规定您比我熟。”
赵铁军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。
“年轻人,太把规矩当真,不一定是好事。”他往椅背上一靠,慢条斯理点了根烟,“你以为这个项目为什么能跑起来?为什么银行愿意贷,企业愿意投,地方愿意配合?不是因为方案多漂亮,是因为大家都有得分。你现在想把桌子掀了,别人会让你掀吗?”
“那您的意思是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?”
“不是闭眼,是学会平衡。”赵铁军吐出一口烟,“三年后我退休,这块迟早是你的。你现在给自己留点余地,路会好走得多。”
陆沉看着他,没说话。
赵铁军又补了一句:“你要是真把我逼急了,别说你,我连你岳父姜怀远那点旧账都能翻出来。到时候你以为你还能干净?”
这话落下,屋里安静得针落可闻。
陆沉知道,这不是单纯的吓唬。到了赵铁军这个层面,谁手里没攥着几张牌。真撕破脸,没人能保证自己毫发无伤。
那天谈完,陆沉没直接回办公室,而是在楼下车里坐了很久。
天慢慢黑下来,车窗外灯一盏盏亮起,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。
他突然有些茫然。
刚进常委班子的时候,他以为自己至少还能守住一点东西,至少还能分得清是非黑白。可走到这一步才知道,很多时候你不是在“选对错”,你是在“选代价”。你掀桌子,代价可能是两败俱伤;你装作没看见,代价就是你从此也成了桌上的人。
手机响了。
是姜辞。
“今晚回来吃饭吗?”
陆沉看着那几个字,心口忽然软了一下。
“回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我做红烧肉。”
“好。”
顿了顿,他又打了一句过去:“姜辞,我有点累。”
这回,对面没有立刻发文字,而是直接打了电话过来。
“在哪儿?”
“车里。”
“那你别动,我下楼接你。”
“你接我干什么?”
“怕你一个人想太多。”姜辞声音轻轻的,却很稳,“陆沉,你回家就行。天大的事,先回家吃饭。”
那一刻,陆沉胸口那股堵了很久的东西,忽然就松了。
他回到家时,饭菜已经摆好了。
姜辞穿着件白色连衣裙,头发散着,站在灯下看他。陆沉一进门,她就皱了皱眉:“脸色这么差,开会开成这样?”
陆沉换了鞋,走过去抱住她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:“我有时候真不想干了。”
姜辞被他抱得一怔,随即抬手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那就先不想。”她说,“吃饭。”
饭桌上,姜辞没问项目,也没问赵铁军,只给他夹菜,盛汤,像很早以前刚结婚那会儿一样。吃到一半,陆沉忽然放下筷子,看着她说:“姜辞,要是哪天我真从这个位置上下来,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嫁给我。”
姜辞看了他两秒,翻了个很轻的白眼:“你这个人,有时候真挺烦的。”
“我认真问你。”
“那我也认真回答。”她把筷子一放,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,“我后悔过很多事,比如后悔跟你吵架,后悔一次次忍着不说,后悔把自己逼得那么委屈。但我没后悔嫁给你。陆沉,我只是后悔你太晚才学会怎么爱人。”
陆沉没说话,眼圈却一点点红了。
他低头笑了下:“现在学,还来得及吗?”
“勉强吧。”姜辞也笑,“看你表现。”
那晚,陆沉睡得很沉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许从军办公室,把产业园的材料和赵铁军的表态都原原本本说了。
许从军听完,沉默了很久,才问:“你怎么想?”
陆沉站在窗边,嗓音有点哑:“我原来以为,查出来了就该办。可现在我发现,这事没那么简单。动他,不是不能动,是得知道动完以后,谁来收场,谁来补坑,谁来承受后果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想,先不硬来。”陆沉转过身,看着许从军,“把项目权收回来,把资金链、审批链、企业股权慢慢拆开,能切的先切,能收的先收。赵铁军那边,不急着一棍子打死。”
许从军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你总算长点脑子了。”
陆沉愣了下。
“你以为我真是让你去当包青天?”许从军摆摆手,“省里这么大一摊子,不是你热血一上头就能掀桌的。人要办,事也得办,局还不能乱。你要学的从来不是‘冲’,是‘拿捏’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陆沉却听懂了。
走到这个位置,很多事就不再是单纯的对与错,而是轻重缓急,是时机,是分寸,是你到底想留什么、舍什么。
从许从军办公室出来,陆沉没觉得轻松,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沉。
原来他以为自己终于接近了权力核心,后来才明白,所谓核心,不过是更大的局,更深的水,和更多不得不做的选择。
可也就是在那一刻,他突然清楚了一件事。
如果一定要在这摊浑水里走,那他至少得守住一块干净的地方。
那块地方,不在常委楼,也不在会议桌上。
在家里。
在姜辞等他吃饭的那张桌子边。
那之后,陆沉真开始一点点改。
再忙也会提前给姜辞发消息,能推的应酬就推,周末抽半天陪她逛超市、看电影。有次两个人在商场排队买奶茶,被认出来了,旁边有人悄悄拿手机拍。姜辞还紧张,问他要不要赶紧走,陆沉却把奶茶接过来,顺手替她插上吸管,笑着说:“怕什么,我又不是见不得人。”
姜辞瞪他一眼,耳朵却红了。
再后来,有天晚上,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,片子演到一半,姜辞突然说:“陆沉,我们生个孩子吧。”
陆沉转头看她,愣了几秒。
“你认真的?”
“你不想?”
“想。”他说得很快,甚至有点急,“我就是没想到你会先提。”
姜辞靠在他肩上,声音很轻:“以前不敢提,怕你嫌麻烦。现在想想,日子总得往前过,不可能永远停在原地。”
陆沉把她搂得更紧了些,半晌才低声道:“那就生。”
窗外夜色很深,城市灯火一片一片铺开。
远处常委楼的灯还亮着,那里有无数文件、电话、项目、博弈,还有人等着看他站稳还是跌下去。可这一刻,陆沉心里却异常安定。
他终于明白,那个位置再高,也只是个位置。
真正能让人撑住的,从来不是椅子有多高,而是转身以后,有没有一盏灯是给你留着的,有没有一个人会在深夜里问一句“回来吃饭吗”,会在你最乱的时候说一句“别怕,先回家”。
陆沉低头看着姜辞,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散下来的头发。
“姜辞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还在。”
姜辞没抬头,只轻轻哼了一声:“你少来。以后再让我一个人等你到半夜,我照样跟你离。”
陆沉笑了,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“知道了,陆太太。”
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灯,光落在她脸上,安安静静的,像很多年前那个雨后的傍晚,她穿着白裙子,站在廊下朝他笑。
这一路走到现在,弯路绕了不少,亏欠也欠了不少。
可好在,最后他还是回到了这里。
回到她身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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