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远盯着手机屏幕。
银行卡余额显示：3276.42元。
这个数字，他已经看了三遍。
手指在屏幕上滑动，又点开微信钱包。
零钱里还有832.15元。
加起来一共4108.57元。
这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当。
而就在十分钟前，母亲打来电话。
“小远啊，你姨妈刚才来家里了。”
母亲的声音有些犹豫。
“周浩那孩子，就是你的浩表弟，他大学不是毕业了吗？”
程远嗯了一声。
周浩是他姨妈的儿子，小他五岁。
去年夏天刚从一个普通二本院校毕业。
学的是市场营销。
找工作找了半年，高不成低不就。
“他想创业。”
母亲在电话那头说。
“说是搞什么新媒体运营，我也不太懂。”
“你姨妈说，启动资金还差一点。”
“大概需要五万块钱。”
程远没有说话。
他听见电话那头，母亲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你也不容易。”
“但你姨妈开了口，我也不好直接回绝。”
“我就说，我问问你。”
程远闭上眼。
脑海里浮现出周浩的样子。
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男孩。
“远哥远哥，等等我！”
“远哥，这个怎么弄啊？”
“远哥，你真厉害！”
那些声音，好像还在耳边。
可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。
现在的周浩，程远其实不太了解。
只从母亲和亲戚的聊天中知道一些片段。
大学毕业，眼高手低。
换了好几份工作，都干不长。
说老板不识货，说同事排挤他。
最后决定自己创业。
“他说很有把握。”
母亲的声音把程远拉回现实。
“还做了计划书什么的。”
“你姨妈说，就差这五万块了。”
“要是你能帮一把……”
程远打断母亲。
“妈，我知道了。”
“我先看看。”
挂掉电话，程远靠在出租屋的旧沙发上。
沙发是房东留下的，海绵已经塌陷。
坐下去的时候，能感觉到弹簧的硬度。
他环顾四周。
这间一室一厅的老房子，月租两千三。
在城中村，不算便宜。
但离他上班的地方近。
每天能省下一个小时的通勤时间。
程远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。
月薪七千五。
扣掉社保公积金，到手六千八。
房租两千三。
水电燃气网费，平均每月三百。
吃饭，他尽量控制在每天三十。
一个月九百。
交通费，公交地铁，一个月两百。
话费，一百。
给母亲的生活费，每月一千。
这是雷打不动的。
母亲身体不好，提前内退了。
退休金只有两千出头。
程远每月这一千，是母亲医药费的补充。
算下来，他每月能剩下的，不到两千。
这还不算其他开销。
同事聚餐，他尽量推掉。
衣服鞋子，穿到实在不能穿才换。
手机用了三年，电池已经不行了。
但他舍不得换。
银行卡里的四千块钱。
是他攒了三个月才存下的。
原本的计划，是等攒到一万。
就去报个培训班。
学学新的设计软件。
公司里年轻的设计师越来越多。
用的软件，做的风格，他都快跟不上了。
经理上个月找他谈话。
话里话外，都是暗示。
要么提升自己。
要么，可能就得考虑别的出路了。
程远三十岁了。
在这个行业，不算年轻。
比他小五六岁的新人，工资要求低，还肯加班。
他感觉到了危机。
所以这五千块钱的培训费，他必须攒出来。
可现在……
手机又响了。
是姨妈打来的。
程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还是接了起来。
“小远啊，我是姨妈。”
姨妈的声音很热情。
“你妈跟你说了吧？”
“周浩那孩子，就是想自己闯一闯。”
“我们做家长的，得支持对不对？”
程远没说话。
姨妈继续说。
“我知道你现在工作也稳定。”
“五万块钱，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？”
“就当是借给周浩的。”
“等他创业成功了，肯定第一时间还你。”
“还给你算利息！”
“自家人，肯定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程远终于开口。
“姨妈，我现在……”
“哎呀，你就别谦虚了。”
姨妈打断他。
“你妈都跟我说了，你一个月工资七八千呢。”
“在城里一个人，花销能有多大？”
“省一省，不就出来了？”
“周浩可是你亲表弟。”
“小时候，你可最疼他了。”
“现在他有困难，你这个当哥的，能不帮一把？”
程远握紧了手机。
他想说，我房租要交。
他想说，我妈身体不好。
他想说，我自己也要生存。
但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有些话说出来，就显得生分了。
有些话不说，委屈只能自己咽。
最后，他只说了一句。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姨妈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。
“行行行，你考虑。”
“不过要快点啊。”
“周浩那边，机会不等人。”
“错过了这次，可就没下次了。”
挂掉电话，程远把手机扔在沙发上。
他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城中村杂乱的电线。
和远处高楼大厦的灯光。
那些灯光很亮。
亮得有些刺眼。
程远想起小时候。
周浩家条件比他们家好。
姨妈嫁了个做小生意的。
虽然不算大富大贵，但也比程远家强。
程远的父亲早逝。
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。
那些年，姨妈家确实帮过一些忙。
送过旧衣服。
给过压岁钱。
虽然每次给钱的时候，话都不太好听。
“拿去拿去，别让孩子受委屈。”
“你们孤儿寡母的，也不容易。”
但终究是帮了。
这份情，母亲一直记着。
也常跟程远说。
“以后有能力了，要记得报答。”
程远一直记得。
所以工作后，逢年过节。
他都会给姨妈家买东西。
虽然不贵，但也是一份心意。
周浩上大学那年。
程远还包了两千块钱的红包。
那时候他刚工作不久。
一个月工资才四千。
两千块，是他半个月的收入。
但他觉得值得。
周浩是他表弟。
是亲戚。
是家人。
可现在……
五万块。
程远算了算。
他得不吃不喝，攒八个月。
如果算上开销，得一年多。
而周浩的创业。
真的能成功吗？
程远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这五万块钱。
对他来说，太重了。
太重了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
程远照常加班。
公司接了个新项目，时间紧。
他从早上九点，一直做到晚上八点。
中间只吃了个面包。
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。
都是母亲打的。
还有一条微信。
“小远，周浩说想当面跟你聊聊。”
“他明天去你那边。”
程远揉了揉太阳穴。
回复。
“好。”
周浩是下午两点到的。
穿着一身崭新的运动装。
鞋子是某个潮牌的最新款。
程远在网上见过，要一千多。
“远哥！”
周浩一进门，就给了程远一个拥抱。
“好久不见啊！”
程远笑了笑。
“是好久不见了。”
“快进来坐。”
周浩打量着程远的小出租屋。
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。
但很快又恢复了热情。
“远哥，你这地方，挺温馨的嘛。”
他在沙发上坐下。
程远去给他倒水。
“喝水。”
“谢谢远哥。”
周浩接过水杯，喝了一口。
然后放下杯子，身体前倾。
“远哥，我妈应该都跟你说了吧？”
“我创业的事。”
程远点点头。
“听说了。”
“怎么样，有兴趣投资吗？”
周浩的眼睛发亮。
“我做了详细的计划书。”
“市场调研，竞争对手分析，盈利模式，全都有。”
“我给你看看。”
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。
打开一个文件。
递给程远。
程远接过来，仔细看。
计划书做得很漂亮。
排版精美，数据翔实。
但程远是做设计的。
他看得出来，这份计划书，形式大于内容。
那些所谓的市场数据。
很多都是从网上扒下来的。
盈利预测，乐观得有些不真实。
“怎么样？”
周浩期待地看着他。
“我觉得很有前景。”
程远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问。
“你之前说的五万块，具体用来做什么？”
“哦，这个啊。”
周浩掰着手指头数。
“租个办公室，得交押金和房租。”
“买电脑和设备。”
“注册公司，请代理记账。”
“还有前期的推广费用。”
“五万块，其实挺紧的。”
“但我算过了，撑过前三个月，应该就能有收入了。”
程远看着周浩。
这个表弟的脸上，满是自信。
和一种年轻人特有的，对未来的憧憬。
那种神情，程远也有过。
在他刚毕业的时候。
觉得世界就在脚下。
觉得自己无所不能。
然后，现实给了他一记又一记耳光。
“周浩。”
程远开口。
“创业这件事，风险很大。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。”
周浩摆摆手。
“但我有信心。”
“而且，这不还有你吗远哥。”
“你在广告公司做了这么多年。”
“人脉资源肯定不少。”
“到时候，帮我介绍点客户呗。”
程远没说话。
周浩继续说。
“五万块，就当是你入股了。”
“我给你百分之十的股份。”
“等公司做大了，你就是原始股东。”
“到时候分红，肯定不止五万。”
程远笑了笑。
很淡。
“如果亏了呢？”
“亏不了！”
周浩拍着胸脯。
“我都调研过了。”
“这个行业，现在是风口。”
“只要站在风口上，猪都能飞起来。”
“更何况，我不是猪。”
“我是有准备的人。”
程远看着周浩。
这个表弟，说得眉飞色舞。
眼睛里，全是光。
那种光，很耀眼。
也很脆弱。
“远哥。”
周浩的语气，忽然变得诚恳。
“我知道，五万块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但你是我哥。”
“是我最信任的人。”
“从小到大，你一直帮我。”
“这次，你再帮我一次，行吗？”
“我保证，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程远端起水杯，喝了一口。
水已经凉了。
凉水顺着喉咙下去。
一路凉到心里。
他想起母亲的话。
想起姨妈的话。
想起小时候，周浩跟在他身后的样子。
最后，他说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
“明天给你答复。”
周浩的脸上，闪过一丝失望。
但很快又堆起笑容。
“行，远哥你好好考虑。”
“不过要快点啊。”
“机会不等人。”
周浩走了。
程远坐在沙发上，很久没动。
窗外渐渐暗下来。
他没开灯。
黑暗一点一点，吞没了这个小房间。
也吞没了他。
手机响了。
是母亲。
“小远，周浩走了吗？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样？”
“他说了很多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妈。”
程远打断母亲。
“你觉得，我该借吗？”
电话那头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母亲说。
“你自己决定。”
“妈不逼你。”
“但是小远……”
“你姨妈当年，确实帮过我们。”
“这份情，我们得记着。”
程远闭上眼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挂掉电话，他打开手机银行。
余额还是那个数字。
3276.42。
他点开转账页面。
输入周浩的账号。
那是刚才周浩留给他的。
在金额那一栏。
他输入了50000。
系统提示：余额不足。
程远退出来。
点开信用卡。
额度是三万。
他有两张信用卡。
一张额度两万，一张额度一万。
加起来，正好三万。
再加上银行卡里的四千。
还差六千。
程远给朋友发了条微信。
“在吗？能借我六千块钱吗？下个月还你。”
朋友很快回复。
“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没什么，急用。”
“行，账号发我。”
六千块到账了。
程远把三张卡的钱凑到一起。
凑够了五万。
然后，他给周浩转了账。
转账说明那里，他写了两个字。
“加油。”
几乎是秒到账。
周浩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。
“远哥！你转了？！”
“嗯。”
“太好了！谢谢你远哥！”
“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的！”
“你放心，这钱我一定尽快还你！”
“等公司赚了钱，我第一个还你！”
“不，我给你分红！”
“远哥，你是我亲哥！”
周浩的声音，激动得有些颤抖。
程远听着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好好干。”
他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“一定！远哥你放心！”
“等我好消息！”
挂掉电话，程远看着手机屏幕。
转账成功的提示，还在那里。
五万块。
他攒了那么久的钱。
他准备用来提升自己的钱。
就这样，转了出去。
像扔进水里。
连个响都没听见。
不。
他听见了。
他听见周浩激动的声音。
听见了那句“你是我亲哥”。
这就够了吗？
程远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他现在卡里，只剩下几十块钱了。
信用卡欠了三万。
还欠朋友六千。
下个月的房租，还没着落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，城市的灯火辉煌。
那些光，离他很近。
又好像，很远。
第二天，程远照常上班。
加班。
做图。
改稿。
被客户挑剔。
被经理催促。
一切如常。
只是中午吃饭的时候。
他去了公司楼下最便宜的快餐店。
点了一个素菜，一碗米饭。
十块钱。
他以前还会点个荤菜。
现在，能省就省吧。
晚上回到家。
他收到周浩的微信。
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，周浩站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。
比着耶的手势。
“远哥！办公室租好了！”
“明天就去办注册！”
“创业之路，正式开启！”
程远回复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。
周浩又发来一条。
“远哥，你认识做logo的设计师吗？”
“我想设计个公司logo。”
“预算不太多，能便宜点最好。”
程远看着这条消息。
很久。
然后，他打字。
“我做吧。”
“我给你做。”
周浩立刻发来一连串的感谢。
“真的吗远哥？！”
“太好了！”
“有你这大神出手，肯定没问题！”
“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！”
程远没再回复。
他打开电脑。
新建了一个文件。
开始画草图。
这本来是他休息的时间。
本来是他学习新软件的时间。
但现在，他用来给周浩做logo。
免费的。
做到凌晨一点。
初稿出来了。
他发给周浩。
周浩还没睡。
很快回复。
“远哥，这个风格是不是太保守了？”
“能不能再时尚一点？”
“年轻人喜欢的那种。”
程远看着屏幕。
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“好。”
“我改。”
改到凌晨三点。
第二稿。
周浩还是不满意。
“远哥，我觉得颜色可以再亮一点。”
“现在这个，有点暗。”
程远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
“我再调。”
天亮的时候。
第三稿。
周浩终于满意了。
“就是这个感觉！”
“远哥你太牛了！”
“爱你！”
程远关掉电脑。
倒在床上。
眼睛又干又涩。
但他睡不着。
他在想。
这五万块钱。
真的能帮到周浩吗？
真的能让他成功吗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。
他累了。
真的累了。
时间过得很快。
一个月过去了。
周浩的公司，注册下来了。
名字叫“浩海传媒”。
logo是程远设计的。
免费。
这一个月里，周浩找过程远七次。
三次是问设计相关的问题。
两次是让程远帮忙介绍客户。
一次是让程远帮忙改宣传文案。
还有一次，是借钱。
“远哥，公司要买台打印机。”
“预算有点紧。”
“能先借我两千吗？”
“下个月一起还你。”
程远看着这条消息。
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。
然后，他转了三千。
“不用还了。”
“就当是我支持你的。”
周浩秒收。
“谢谢远哥！”
“你对我最好了！”
程远没回。
他关掉微信，继续做图。
公司的项目到了关键期。
他连续加班一周了。
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。
眼睛里的红血丝，一直没退。
经理又来找他。
“程远，这个图，客户还是不满意。”
“你再改改。”
“今天下班前给我。”
程远看着经理。
很想说，我已经改了八遍了。
客户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。
但我没说。
他只是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回到工位，他重新打开文件。
继续改。
中午，同事们都去吃饭了。
他还在工位上。
啃着早上买的面包。
面包很干。
他喝了一大口水，才咽下去。
手机响了。
是母亲。
“小远，吃饭了吗？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？”
“盒饭。”
程远撒了谎。
他不想让母亲担心。
“哦，那就好。”
母亲的声音，听起来有些疲惫。
“妈，你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，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是不是又去跳广场舞了？”
“没有，今天没去。”
“那怎么了？”
电话那头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，母亲说。
“小远，妈可能得去医院看看。”
程远心里一紧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也没什么大事，就是胸口有点闷。”
“头晕。”
“可能是老毛病了。”
“你别担心，我自己去看看就行。”
“不行。”
程远站起来。
“妈，你在家等着。”
“我现在请假回去。”
“陪你去看医生。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
母亲连忙说。
“你工作忙，别耽误了。”
“我自己能行。”
“妈。”
程远的语气很坚决。
“等我。”
他挂了电话，去找经理请假。
经理皱着眉头。
“程远，现在项目正紧。”
“你请假，这图谁做？”
“我晚上回来加班。”
程远说。
“保证不耽误进度。”
经理看了他一会儿。
最后摆摆手。
“快去快回。”
程远道了谢，匆匆收拾东西。
打车去了车站。
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。
回到县城。
母亲已经在门口等他了。
脸色有些苍白。
“都说了不用回来。”
母亲小声抱怨。
但眼睛里，有藏不住的欣慰。
“走吧，去医院。”
程远扶着母亲。
去了县医院。
挂号，排队，检查。
等结果的时候，母亲一直握着他的手。
“小远，妈没事。”
“你别担心。”
程远点头。
但他能感觉到，母亲的手在抖。
结果出来了。
医生把程远叫到一边。
“你母亲这个情况，不太乐观。”
“心脏有点问题。”
“建议去市里的大医院，做进一步检查。”
程远的心，沉了下去。
“严重吗？”
“现在还不确定。”
“但最好尽快去查。”
“不要拖。”
程远谢过医生。
扶着母亲走出诊室。
“医生怎么说？”
母亲问。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
程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就是让多休息。”
“我就说吧。”
母亲松了口气。
“你非要大惊小怪。”
程远笑了笑。
没说话。
他把母亲送回家。
安顿好。
然后说。
“妈，我明天带你去市里检查。”
“不用。”
母亲摇头。
“县医院都说没事了。”
“去市里干什么？”
“浪费钱。”
“妈。”
程远握住母亲的手。
“听我的，好吗？”
母亲看着他的眼睛。
最后，点了点头。
“那得花不少钱吧？”
“没事，我有。”
程远说。
但他知道，他没有。
银行卡里，只剩几百块了。
信用卡，已经刷爆了。
还欠着朋友的钱。
但他不能说。
他只能说，我有。
第二天，程远带着母亲去了市里。
挂了一个专家号。
排队，检查。
又是一天。
结果要三天后才能出来。
程远给母亲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宾馆。
“妈，你先住这儿。”
“我回去上班。”
“等结果出来了，我再来接你。”
母亲点头。
“你快回去吧，别耽误工作。”
程远坐最晚的大巴，赶回城里。
到出租屋的时候，已经是凌晨一点。
他洗了把脸。
打开电脑。
继续改图。
天亮的时候，图终于改完了。
他发给经理。
然后趴在桌子上，睡着了。
睡了不到两个小时。
被手机吵醒。
是姨妈。
“小远啊，在忙吗？”
姨妈的声音，听起来很高兴。
“周浩那边，最近进展可好了。”
“接了好几个单子。”
“昨天还请我们吃饭呢。”
“在挺贵的饭店。”
“这孩子，有出息了。”
程远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对了，你妈呢？”
“我打她电话，没人接。”
“她在我这儿。”
程远说。
“在我这儿住几天。”
“哦，那行。”
“你让她多玩几天，别急着回去。”
“对了，周浩说，下个月要办个庆功宴。”
“庆祝公司开业第一个月，就盈利了。”
“到时候，你一定要来啊。”
“我给你发请柬。”
程远嗯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挂了电话，程远看着窗外。
天亮了。
又是新的一天。
他站起来，去洗漱。
镜子里的自己，眼睛通红。
胡子拉碴。
像个流浪汉。
他洗了把脸。
换了衣服。
去上班。
三天后，检查结果出来了。
母亲的心脏，确实有问题。
需要做手术。
手术费，大概要八万。
医保能报销一部分。
但自费的部分，也要三四万。
医生建议尽快手术。
拖久了，可能会有危险。
程远看着诊断书。
手在抖。
三四万。
他现在，连四千都没有。
“小远。”
母亲握着他的手。
“妈不做手术。”
“老了，都这样。”
“没事的。”
程远摇头。
“妈，这手术必须做。”
“钱的事，我想办法。”
他能想什么办法？
朋友那里，已经借过了。
亲戚？
他给姨妈打了电话。
“姨妈，我妈要做手术。”
“需要点钱。”
“您看，能不能……”
“哎呀，小远啊。”
姨妈打断他。
“不是姨妈不帮你。”
“是周浩那边，刚把钱都投进去了。”
“我们现在手头也紧。”
“要不，你问问别人？”
程远挂了电话。
又给其他亲戚打。
结果都差不多。
要么说没钱。
要么说最近手头紧。
要么，干脆不接电话。
程远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。
低着头。
很久。
然后，他给周浩发了条微信。
“在吗？”
周浩很快回复。
“在呢远哥，怎么了？”
“我妈要做手术。”
“需要点钱。”
“你看，之前那五万……”
程远打字的手，有点抖。
“能不能先还我一部分？”
“一两万就行。”
消息发出去。
那边沉默了。
五分钟。
十分钟。
半个小时。
周浩没有回复。
程远又发了一条。
“真的很急。”
“手术等着用钱。”
这次，周浩回复了。
但只有三个字。
“在开会。”
然后，又没消息了。
程远看着那三个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收起手机。
站起来，去找医生。
“医生，手术能不能缓几天？”
“我先去筹钱。”
医生看着他。
眼神里有些同情。
“尽快吧。”
“最好一周内。”
“好。”
程远点头。
“谢谢医生。”
他回到宾馆。
母亲已经收拾好了东西。
“小远，我们回家吧。”
“妈不做手术。”
“真的，妈感觉好多了。”
程远看着母亲。
看着她花白的头发。
看着她眼角的皱纹。
看着她努力挤出的笑容。
他忽然就哭了。
三十岁的男人。
蹲在地上。
像个孩子一样，哭了。
“妈，对不起。”
“是我没用。”
“是我没用……”
母亲抱住他。
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“傻孩子。”
“说什么呢。”
“妈有你，就知足了。”
“真的。”
那天晚上，程远一夜没睡。
他想了很多办法。
最后，他决定。
把工作辞了。
公司有项目奖金。
如果他现在辞职，能拿到一部分。
虽然不多。
但至少，能凑一点。
第二天，他去公司。
找经理，提辞职。
经理很惊讶。
“程远，做得好好的，怎么突然要辞职？”
“家里有事。”
程远说。
“很急的事。”
经理看着他。
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”
“我批了。”
“你这个月的工资，加上项目奖金。”
“我尽量帮你多申请一点。”
“谢谢经理。”
程远鞠躬。
“这三年，谢谢您的照顾。”
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随时找我。”
程远点头。
转身离开。
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这栋楼，他进了三年。
每天，上班，下班。
加班，改图。
被骂，被夸。
现在，要离开了。
心里有点空。
但更多的是，轻松。
至少，母亲的医药费，有希望了。
一周后，程远拿到了最后一笔工资。
加上项目奖金，一共三万二。
他又找朋友借了点。
凑够了四万。
带着母亲，去医院。
办住院，交费，准备手术。
手术前一天。
程远在病房陪着母亲。
手机响了。
是家族群的@。
他点开。
是周浩发的消息。
“各位家人，报告一个好消息！”
“浩海传媒开业第一个月，盈利突破五万！”
“为了感谢大家的支持，本周六晚上，我在悦华酒店设宴！”
“邀请所有家人，一起庆祝！”
下面是一张电子请柬。
很漂亮。
金光闪闪的。
群里顿时热闹起来。
“浩浩真棒！”
“我就说这孩子有出息！”
“恭喜恭喜！”
“一定到！”
“沾沾喜气！”
消息一条接一条。
刷了屏。
程远看着。
没说话。
母亲也看到了。
她握住程远的手。
“小远，你去吧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手术在周五。”
“周六我都出院了。”
程远摇头。
“我不去。”
“我要陪你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
母亲笑了。
“妈又不是小孩了。”
“你去吧。”
“周浩是你表弟。”
“他办庆功宴，你不去，不好。”
程远还是摇头。
“我不想去。”
母亲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行，不去就不去。”
“妈听你的。”
程远握紧母亲的手。
心里，有点发酸。
周五，手术。
很顺利。
程远在手术室外，等了三个小时。
医生出来说，成功了。
他这才松了口气。
腿一软，差点坐在地上。
周六，母亲还在医院观察。
程远陪着。
中午的时候，家族群里又开始热闹了。
是姨妈发的照片。
庆功宴的现场。
悦华酒店，很气派。
水晶灯，红地毯。
周浩穿着西装，站在台上讲话。
意气风发。
下面坐满了人。
亲戚们都在。
笑得很开心。
姨妈还特意@了程远。
“@程远，小远，你怎么没来啊？”
“浩浩还专门给你留了位置呢。”
程远看着那条消息。
没回。
过了一会儿，周浩也@他了。
“远哥，在忙吗？”
“今天怎么没来？”
“我还想好好感谢你呢。”
“没有你，就没有我的今天。”
程远看着这些话。
心里很平静。
平静得，有点可怕。
他打了几个字。
“我妈手术，走不开。”
然后发送。
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，姨妈回复了。
“哎呀，你妈手术啊？”
“怎么样了？”
“严重吗？”
“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呢？”
“我们也好去看看。”
程远看着这些关心。
忽然觉得，很假。
假得，有点可笑。
他回。
“已经好了，谢谢关心。”
然后，他关掉了群消息。
把手机放在一边。
继续给母亲削苹果。
苹果皮，连成很长的一条。
没有断。
母亲看着他。
忽然说。
“小远，你长大了。”
程远抬头。
“什么？”
“妈是说，你真的长大了。”
母亲笑着。
眼里有泪光。
“以后，妈就不担心你了。”
程远也笑了。
“妈，你好好养病。”
“别想那么多。”
“以后，我会让你过好日子的。”
“一定。”
母亲点头。
“妈信你。”
那天晚上，程远在医院陪床。
夜深了。
母亲睡着了。
他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。
很亮。
他想起了周浩的庆功宴。
想起了群里的热闹。
想起了那些恭喜和祝福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泪就下来了。
但他没出声。
只是静静地流泪。
流了一会儿。
他擦干眼泪。
拿出手机。
打开招聘网站。
开始投简历。
他需要工作。
需要钱。
需要活下去。
需要，让母亲过上好日子。
庆功宴很热闹。
但热闹是他们的。
他什么都没有。
不。
他还有母亲。
这就够了。
三年。
一千多个日夜。
程远没有在朋友圈发过任何动态。
家族群的聊天，他设置了免打扰。
偶尔点开，看到周浩的消息。
“浩海传媒又接了个大单！”
“公司搬新办公室了！”
“团队扩充到二十人！”
“准备融资了！”
亲戚们的吹捧，一条接一条。
“浩浩真厉害！”
“年轻有为！”
“咱们家就数你最有出息！”
程远看着。
然后关掉。
这三年，他换了三份工作。
从设计，转到运营。
又从运营，转到市场。
最后，他辞职了。
和两个朋友，一起创业。
做跨境电商。
启动资金，是他用信用卡套现，加上朋友凑的。
一共十万。
租了个小办公室，三十平。
三个人，挤在一起。
白天当办公室，晚上当仓库。
很苦。
但程远觉得，值得。
因为这是自己的事业。
是能看见希望的路。
第一年，亏损。
赔了五万。
合伙人中的一个，撑不下去，退出了。
程远和另一个朋友，咬着牙，继续。
第二年，持平。
没赚钱，但也没赔钱。
他们看到了希望。
第三年，开始盈利。
虽然不多，但每个月的收入，都在增长。
程远把赚到的钱，一部分还给朋友。
一部分，给母亲。
让她的生活，过得好一点。
母亲的身体，恢复得很好。
每天去跳广场舞。
和朋友逛街。
脸上有了笑容。
程远觉得，这就够了。
至于周浩。
程远很少想起他。
偶尔从母亲那里听到一些消息。
“周浩的公司，好像做得很大了。”
“你姨妈说，要上市了。”
“真厉害。”
程远只是笑笑。
不说话。
上市。
很遥远的一个词。
对程远来说，现在最重要的。
是把下一个月的房租赚出来。
是把下个月的货款准备好。
是让公司活下去。
其他的，不重要。
真的不重要。
直到那天。
程远正在仓库打包。
手机响了。
是母亲。
“小远，你看群里。”
母亲的声音，有点奇怪。
“周浩的公司，今天上市了。”
程远一愣。
上市了？
这么快？
他点开家族群。
果然，刷屏了。
全是恭喜。
全是祝福。
周浩发了一段很长的感言。
感谢家人，感谢朋友，感谢客户。
最后，他说。
“没有你们的支持，就没有浩海的今天。”
“谢谢大家！”
下面，是一张照片。
周浩站在交易所的大厅里。
穿着定制西装。
身后是大屏幕。
屏幕上，是浩海传媒的股票代码。
和一路飘红的数字。
亲戚们沸腾了。
“咱们家出上市公司老板了！”
“浩浩太给家族长脸了！”
“必须庆祝！”
“摆宴！必须摆宴！”
程远看着。
心里很平静。
甚至，有点想笑。
上市了。
真好。
他关掉群聊。
继续打包。
今天有五十个包裹要发。
他得抓紧时间。
晚上，程远回到家。
洗了澡，躺在床上。
手机又响了。
是周浩的私聊。
“远哥，在吗？”
程远看着那两个字。
很久。
然后，回了一个字。
“嗯。”
周浩很快回复。
“远哥，我公司上市了。”
“今天敲钟了。”
“嗯，看到了，恭喜。”
“谢谢远哥。”
“说起来，还得感谢你。”
“当初要不是你那五万块，我可能也走不到今天。”
程远笑了。
打字。
“不用谢。”
“那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。”
“不不不，远哥你的帮助，很重要。”
“我一直记着呢。”
“对了远哥，你现在怎么样？”
“还在那家广告公司吗？”
“没有，辞职了。”
“哦？那现在在做什么？”
“做点小生意。”
“什么生意？”
“跨境电商。”
“哦，那个啊。”
周浩的语气，听起来有点微妙。
“那个行业，现在竞争挺大的吧？”
“嗯，是挺大的。”
“辛苦吗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一个月能赚多少？”
程远看着这个问题。
没回。
周浩等了一会儿，又发来一条。
“远哥，要不你来我公司吧。”
“我给你安排个职位。”
“肯定比你现在赚得多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程远回。
“我现在挺好。”
“远哥，你别跟我客气。”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“你现在做什么，一个月能有一万吗？”
“来我这儿，我给你开两万。”
“怎么样？”
程远看着屏幕。
笑了。
笑出声。
两万。
很多吗？
也许对三年前的他来说，是很多。
但对现在的他来说。
真的不多。
但他没说。
他只是回。
“谢谢，真的不用。”
“我现在自己做，挺自在的。”
“行吧。”
周浩也没再坚持。
“那远哥，你什么时候有空？”
“我请你吃个饭。”
“好好感谢感谢你。”
“最近比较忙，以后吧。”
“行，那等你空。”
“一定啊。”
“嗯。”
对话结束了。
程远放下手机。
看着天花板。
三年了。
周浩终于想起，要感谢他了。
用一顿饭。
两万的月薪。
真好笑。
但程远没生气。
他甚至觉得，有点悲哀。
为周浩悲哀。
也为三年前的自己悲哀。
那个傻傻的，相信亲情，相信承诺的自己。
那个把全部家当拿出来，帮助别人的自己。
那个在庆功宴那天，在医院陪着母亲，看着群里热闹的自己。
都过去了。
现在的程远，不一样了。
他有了自己的事业。
虽然小。
但踏实。
他有了自己的生活。
虽然平淡。
但真实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周浩。
就当是个陌生人吧。
一个有钱的，成功的，陌生人。
程远这样想着，睡着了。
睡得很香。
他没想到的是。
一周后。
周浩会来找他。
亲自登门。
那天是周六。
程远在家休息。
门铃响了。
他以为是快递。
开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名牌西装。
戴着名表。
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是周浩。
程远愣了一下。
“周浩？”
“远哥！”
周浩笑着，张开手臂。
“惊喜吗？”
程远没动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我来看看你啊。”
周浩很自然地走进来。
打量了一下程远的小出租屋。
眼神里，闪过一丝轻蔑。
但很快，又换上热情的笑容。
“远哥，你这地方，还是老样子啊。”
“嗯。”
程远关上门。
“坐。”
周浩在沙发上坐下。
程远给他倒了杯水。
“喝水。”
“谢谢远哥。”
周浩接过，喝了一口。
然后放下杯子。
“远哥，我这次来，是有事找你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是这样。”
周浩身体前倾。
“我公司不是上市了吗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上市之后，我想扩大规模。”
“做个新项目。”
“需要一笔资金。”
“大概五百万。”
“我自己的钱，都投在公司里了。”
“现在手头有点紧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周浩看着程远。
“远哥，你能不能再借我点？”
程远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借我点钱。”
周浩又说了一遍。
“五百万，对你来说，应该不难吧？”
“你现在生意做得那么大。”
“五百万，也就是个小数目。”
程远笑了。
真的笑了。
“周浩，你从哪里听说，我生意做得大？”
“远哥，你就别瞒我了。”
周浩也笑。
“我都听说了。”
“你做的跨境电商，现在做得很好。”
“一个月赚几十万，没问题吧？”
“五百万，对你来说，真的不多。”
“你就当是投资。”
“等新项目赚钱了，我连本带利还你。”
“怎么样？”
程远看着周浩。
看着这个三年没见的表弟。
看着他眼里的算计。
看着他脸上的理所当然。
忽然觉得，很累。
“周浩。”
程远开口。
声音很平静。
“三年前，我借你的五万块。”
“你还记得吗？”
周浩愣了一下。
然后，笑了。
“记得记得。”
“当然记得。”
“远哥，你放心，那五万块，我肯定还你。”
“这次一起还。”
“连本带利。”
“我给你十万，怎么样？”
程远摇头。
“我不是要你还钱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？”
周浩不解。
“我是想说。”
程远看着他。
一字一句。
“三年前，我妈做手术。”
“我需要钱。”
“我找你，想让你还一部分。”
“你说，在开会。”
“然后，就没有然后了。”
周浩的脸色，变了变。
“远哥，那时候我真的很忙。”
“公司刚起步，事情多。”
“我不是故意不还你。”
“我是真的忘了。”
“忘了？”
程远笑了。
“好，就算你忘了。”
“那庆功宴呢？”
“我妈手术那天，你的庆功宴。”
“很热闹吧？”
“我在群里说了，我妈手术。”
“你回我什么？”
“你说，手术怎么样了？”
“然后，就没有然后了。”
“你没有来医院。”
“没有打电话。”
“没有问过一句。”
“周浩。”
程远站起来。
看着周浩。
“三年前，你们忘了我。”
“现在，你来找我借钱。”
“你觉得，我会借吗？”
周浩的脸色，彻底变了。
他从沙发上站起来。
“程远，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什么意思，你不明白吗？”
“我不明白！”
周浩的声音，提高了。
“程远，我告诉你，你别给脸不要脸！”
“我现在是上市公司老板！”
“我来找你借钱，是看得起你！”
“你别不识抬举！”
程远看着他。
像看一个小丑。
“周浩，你走吧。”
“我这里，没有钱借给你。”
“你！”
周浩气得脸都白了。
“程远，你行！”
“你等着！”
“有你求我的时候！”
说完，他摔门而去。
门关上的声音，很大。
震得墙上的灰，都掉了下来。
程远站在原地。
很久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泪就下来了。
但他没擦。
就让眼泪流着。
流够了。
他洗了把脸。
打开电脑。
继续工作。
周浩的出现。
就像一场闹剧。
过去了，就过去了。
他还有自己的生活。
要过。
周浩走后的第三天。
程远接到了母亲的电话。
“小远，你姨妈来家里了。”
母亲的声音，有些无奈。
“说了很多难听的话。”
“说你忘恩负义。”
“说你不顾亲情。”
“说你……”
母亲没再说下去。
但程远知道，那些话，一定很难听。
“妈，你别理她。”
程远说。
“她想说，就让她说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妈，没事的。”
程远打断母亲。
“我问心无愧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母亲叹了口气。
“我就是怕你心里不舒服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
程远笑了。
“妈，我很好。”
“真的。”
挂了电话，程远继续工作。
但心里，还是有点堵。
不是因为姨妈的话。
而是因为，母亲又要因为他，受委屈了。
他想了想。
给姨妈发了条微信。
“姨妈，有什么话，冲我说。”
“别去打扰我妈。”
姨妈很快回复。
是一段语音。
声音很大，很尖。
“程远！你还有脸说！”
“我家浩浩哪点对不起你了？！”
“当年要不是你那五万块，他能有今天吗？！”
“现在他需要帮忙，你就这个态度？！”
“你还是人吗？！”
程远听着。
没回。
等姨妈说完。
他才打字。
“姨妈，那五万块，是我借给周浩的。”
“不是投资。”
“是借。”
“借了，是要还的。”
“三年了，他还了吗？”
姨妈那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，又是一段语音。
“还还还！就知道还！”
“我家浩浩现在是大老板！”
“在乎你那点钱吗？！”
“他那是考验你！”
“看你懂不懂事！”
“结果呢？！”
“你就这样对他？！”
“程远，我告诉你！”
“你这辈子，也就这样了！”
“活该穷一辈子！”
程远看着这些话。
心里很平静。
甚至，有点想笑。
考验？
懂事？
他打了几个字。
“姨妈，您说得对。”
“我活该穷一辈子。”
“所以，请您以后，别再找我了。”
“也别去找我妈。”
“谢谢。”
然后，他把姨妈拉黑了。
世界清净了。
但程远知道，这件事还没完。
果然。
第二天，家族群炸了。
是姨妈在群里发了一长段话。
控诉程远。
说他忘恩负义。
说他见死不救。
说他逼周浩还钱。
说他不配做周家的亲戚。
亲戚们纷纷附和。
“程远怎么能这样？”
“浩浩现在有困难，帮一把怎么了？”
“当年要不是姨妈家帮他，他能有今天？”
“白眼狼！”
“没良心！”
程远看着。
没说话。
也没退群。
他只是看着。
像看一场戏。
一场，与他无关的戏。
直到，周浩也出来了。
“大家别说了。”
“远哥有他的难处。”
“我不怪他。”
“那五万块，我会还的。”
“连本带利。”
“远哥，对不起。”
“是我打扰你了。”
“以后，我不会再找你了。”
“祝你幸福。”
这段话，写得很漂亮。
很得体。
很大度。
亲戚们更激动了。
“看看！看看！”
“这才叫大气！”
“程远，你学着点！”
“亏你还是哥哥！”
“一点当哥哥的样子都没有！”
程远笑了。
他打了几个字。
“周浩，那五万块，不用还了。”
“就当是我送你的。”
“祝你上市顺利。”
“祝你前程似锦。”
“以后，我们两清了。”
然后，他退群了。
退得干干净净。
拉黑了所有亲戚。
除了母亲。
做完这些，他长舒了一口气。
心里那块石头，终于落了地。
轻松了。
真的轻松了。
之后的日子，很平静。
程远的公司，慢慢走上正轨。
订单越来越多。
团队也从两个人，扩大到五个人。
他换了个大点的办公室。
虽然还是租的。
但至少，不用再当仓库了。
他也搬了家。
从那个小出租屋，搬到了一个小区。
一室一厅。
虽然不大，但干净，明亮。
母亲来看过他一次。
很高兴。
“小远，你过得好了，妈就放心了。”
程远笑着，搂住母亲的肩膀。
“妈，以后会更好的。”
“我信你。”
母亲点头。
眼睛里有泪光。
那天晚上，程远带母亲去吃了顿饭。
不贵，但很好吃。
母亲吃得很开心。
程远看着她开心的样子。
觉得，一切都值得。
至于周浩。
程远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。
也不想知道。
直到，半年后。
那天，程远正在见客户。
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他挂了。
但那个号码，又打来了。
他只好接起来。
“喂，请问是程远程总吗？”
是个陌生的声音。
很客气。
“我是，请问你是？”
“程总您好，我是浩海传媒的副总，姓李。”
“我们周总想请您吃个饭，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？”
程远一愣。
浩海传媒？
周浩？
“抱歉，我很忙。”
“没时间。”
他说完，就要挂电话。
“程总，程总您别急。”
李副总连忙说。
“周总说了，是诚心诚意想请您。”
“有很重要的事，想跟您谈。”
“关于合作的。”
“合作？”
程远笑了。
“我跟浩海传媒，有什么好合作的？”
“这个……电话里说不清楚。”
“程总，您就给个面子，见一面吧。”
“周总说了，地方您定。”
“时间您定。”
“他都可以。”
程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说。
“行。”
“那就明天晚上七点。”
“地点我稍后发你。”
“好好好，谢谢程总！”
挂了电话，程远看着手机。
笑了。
周浩。
你又想干什么？
第二天晚上七点。
程远准时到了约定的餐厅。
一家很高档的西餐厅。
他平时很少来这种地方。
但今天，他来了。
穿着普通的衬衫，牛仔裤。
走进餐厅的时候，服务员看了他一眼。
眼神有点微妙。
但他不在意。
报了周浩的名字。
服务员领他去了包间。
包间很大。
很豪华。
周浩已经在里面了。
还是那身名牌西装。
但脸色，看起来不太好。
有点憔悴。
“远哥！”
看到程远，周浩立刻站起来。
笑容满面。
“你来了！”
“快坐快坐！”
程远坐下。
“周总，找我什么事？”
“远哥，你别这么叫我。”
周浩的笑容，有点尴尬。
“叫我周浩就行。”
“行，周浩，找我什么事？”
程浩直入主题。
“这个……”
周浩搓了搓手。
“远哥，我这次来，是跟你道歉的。”
“道歉？”
“对。”
周浩点头。
“上次是我不对。”
“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。”
“我回去想了很久，觉得我太不是东西了。”
“远哥你对我那么好，我还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
程远打断他。
“直接说事吧。”
“我时间有限。”
周浩的脸色，更难看了。
但他还是挤着笑容。
“远哥，是这样的。”
“我公司，出了点问题。”
“需要一笔资金周转。”
“你看，你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
程远直接拒绝。
“周浩，你觉得，我还会借钱给你吗？”
“不是借！是投资！”
周浩连忙说。
“远哥，你听我说。”
“我公司现在虽然遇到点困难，但前景很好的。”
“只要资金到位，马上就能翻身。”
“到时候，利润我们三七分。”
“你七，我三！”
“怎么样？”
程远看着周浩。
看着他眼里的急切。
看着他脸上的卑微。
忽然觉得，很可悲。
“周浩，你的公司，不是上市了吗？”
“上市公司的老板，会缺钱吗？”
周浩的脸色，瞬间惨白。
“远哥，你……你都知道了？”
“我知道什么？”
程远反问。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只知道，你公司上市了。”
“很风光。”
“很厉害。”
“其他的，我不想知道。”
“也不感兴趣。”
周浩低下头。
很久。
然后，他抬起头。
眼里有血丝。
“远哥，我实话跟你说吧。”
“我公司，要破产了。”
“上市之后，股价一直跌。”
“现在，已经快跌停了。”
“银行不肯贷款。”
“股东要撤资。”
“我……我走投无路了。”
“所以，我来找你。”
“远哥，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。”
“求求你，帮帮我。”
“看在我们是亲戚的份上。”
“看在我妈以前帮过你的份上。”
“帮帮我，行吗？”
程远听着。
心里没有一点波澜。
甚至，有点想笑。
“周浩，三年前，我妈做手术。”
“我需要钱。”
“我找你，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你说，你很忙。”
“你说，你在开会。”
“然后，就没有然后了。”
“现在，你公司要破产了。”
“你来找我。”
“让我帮你。”
“你觉得，我会帮吗？”
周浩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。
但没说出来。
“周浩。”
程远站起来。
“人这辈子，都是有因果的。”
“你种了什么因，就会得什么果。”
“三年前，你种下的因。”
“现在，该你尝果了。”
“我帮不了你。”
“也不想帮。”
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，程远转身就走。
“程远！”
周浩在他身后大喊。
“你就这么狠心吗？！”
“我可是你表弟！”
程远停下脚步。
回头。
看着周浩。
“表弟？”
“周浩，三年前，在庆功宴上。”
“你对着所有亲戚，说感谢这个，感谢那个。”
“你说，没有他们，就没有你的今天。”
“但你唯独，没有提起我。”
“没有提起，那个在你最困难的时候，拿出全部家当帮你的表哥。”
“那个时候，你怎么不想想，我是你表哥？”
周浩愣住了配资炒股平台入配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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